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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著推荐:少年维特之烦恼(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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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5-04-03 13:48

名著推荐:少年维特之烦恼(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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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1 02 03 04 05 06 07  

八月十日  

让人心情愉快,这是不易多得的。啊,只有我的心才能创造自己的幸福,这话说得对。——

我是这个可爱的家庭的一员,老人爱我如子,孩子爱我如父,绿蒂也爱我!——再就是守本

分的阿尔贝特,他没有以脾气怪谲和举止无礼来扰乱我的幸福,他待我以亲切的友情,在他

心目中,除了绿蒂,我就是世上最亲爱的人了!——威廉,我们散步时彼此谈着绿蒂,要是

听听我们的谈话,真是一大乐事。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这种关系更可笑的事了,然而我却常

常为此泫然泪下。

他向我谈起绿蒂贤淑的母亲:临终前她把家和孩子都交付给绿蒂,又把绿蒂托付给他;

从这时起,绿蒂就表现出完全不同的精神面貌,她井井有条地料理家务,严肃认真地照看弟

妹,俨然成了一位真正的母亲;她时刻怀着热烈的爱心,兢兢业业地劳动,然而并没有失去

活泼的神情和无忧无虑的天性。——我走在他身边,不时采摘路畔的野花,精心编扎成一个

花环,随后便将它掷进哗哗流去的河里,看着它轻轻往下飘去。——我记不清是否已经写信

告诉过你:阿尔贝特要在这里住下了,他在侯爵府上找了个薪俸颇丰的职位,很讨人喜欢。

像他这样办事兢兢业业、有条不紊,我很少见到。

八月十二日  

别;我一时心血来潮,要骑马到山里去,现在我就是从山里给你写信的。我在他房间里来回

踱着,他的两支手枪不意落在我的眼里。——“把手枪借给我吧,”我说,“我出门好

用。”——“行呵,”他说,“要是你不怕麻烦给枪装上弹药;枪在我这里挂着只是摆摆样

子而已。”——我取下一支枪,他继续说:“我的小心谨慎曾同我开了一次淘气的玩笑,打

那以后我就不愿再摆弄这玩艺儿了。”——我心里好奇,很想知道这件事。——“我在乡下

一位朋友家里大约住了三个月,”他说,“身边带了几支微型手枪,都未装弹药,我也睡得

很安稳。一天下午,下着雨,我闲坐无事,不知怎么,顿时生出奇思异想:我们可能会遭到

袭击,可能用得上手枪,可能……——你知道,事情会怎样。——我把手枪交给仆人,让他

把枪擦一擦,装上弹药,而这小子却拿着枪去逗女仆玩,想吓唬她们一下,上帝知道是怎么

搞的,枪走了火,通条还在枪膛里,一下子射进一位女仆右手拇指肌,把她的拇指打烂了。

她向我哭诉了一阵,我还得支付她的治疗费,自此以后,我所有的枪支都不装弹药了。亲爱

的朋友,小心谨慎有什么用?并不是所有的危险都能预见得到的!虽然……”——现在你知

道了吧,我很喜欢此人,甚至还包括他的“虽然”二字,因为任何一般定理都有例外,这不

是不言而喻的吗?此公竟如此四平八稳,面面俱到!要是他觉得说了些考虑不周、一般化的

或不太确切的言辞,他就要没完没了地对他的话加以限定、修正、增添和删减,末了与原来

的意思大相径庭。由于这个原因,他不厌其烦地把这件事情说得详详细细,纤悉无遗,到后

来我根本就不听他说了,完全在琢磨自己的一些阴郁的念头,我以暴躁的姿态把枪口对准自

己右眼上的额头。——“啊哟!”阿尔贝特叫道,同时从我手里把枪夺下,“这是干什

么?”——“枪里没装弹药,”我说。——“即使这样,你要干什么?”他极不耐烦地加了

一句。“我想象不出,人怎么会这样傻,竟会开枪自杀,单是这种念头就让我恶心。”

“你们这些人呵,”我嚷道,“只要谈起一件事,马上就要说:‘这是愚蠢的,这是聪

明的,这是好的,这是坏的!’究竟想要说明什么问题?你们为此研究过一个行动的内在情

况吗?你们能确切解释这个行为为什么会发生,为什么必然会发生的原因吗?如果你们研究

过,那就不会如此草率地作出判断的。”

“你得承认,”阿尔贝特说,“某些行为的发生无论出于什么动机,其本身总是一种罪

恶。”

我耸耸肩,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可是,我亲爱的,”我接着说,“这里也有例

外。不错,偷盗是一种罪恶,但是一个人为了自己和亲人不致饿死才去盗窃,他该值得同情

还是该受到惩罚?丈夫由于正当的愤怒,一气之下杀了不忠实的妻子及卑鄙的奸夫,谁还会

向他扔第一块石头?还有那位姑娘,那位在极乐时刻完全沉醉在排山倒海的爱情的狂欢之中

的姑娘,又有谁会向她扔第一块石头?我们的法律本身——这些冷血的、咬文嚼字的学究也

会被感动,不给予她惩罚的。”“这完全是另一码事,”阿尔贝特说,“因为一个人受了激

情的驱使,失去了理智,只能把他看作醉汉,看作疯子。”“哟,你们这些有理智的人!”

我微笑着叫道。“激情!酩酊大醉!疯狂!你们却在那里冷眼旁观,无动于衷,你们这些品

行端正的人,你们嘲骂醉汉,唾弃疯子,像祭司一般从那边过去,像那个法利赛人似的感谢

上帝,感谢他没有把你们造成醉汉或疯子。我却不止一次喝醉过,我的激情也和疯狂相差无

几,我并不为此感到悔恨,因为以我自己的尺度来衡量,我知道,凡是成就伟大事业,做了

看似不可能的事的,都是出类拔萃的人,可是他们却从来都被骂作醉汉和疯子。

“即使在平常的生活中,凡是有人做了豪爽、高尚、出人意料的事,就总会听到有人指

着他的脊梁骨在背后嚷嚷:‘这家伙喝醉了,他是傻瓜!’这真叫人受不了。惭愧吧,你们

这些清醒的人!惭愧吧,你们这些圣贤!”“你这又在异想天开了,”阿尔贝特说,“你把

什么事都绷得紧紧的,至少这里你肯定是错了,现在谈的是自杀,你却把它扯来同伟大的行

为相比:自杀只不过是软弱的表现罢了,因为比起顽强地忍受痛苦生活的煎熬,死当然要轻

松得多。”我打算中止谈话;他这种论调真让我火冒三丈,我的话都是吐自肺腑,他却尽说

些毫无意义的老调。可是我还是按捺住心头的怒火,因为他这一套我听惯了,也常常为此而

气恼。于是我稍带激动地回答他:“你说自杀是软弱?我请你不要被表面现象所迷惑。一个

民族,一个在难以忍受的暴君压迫下呻吟的民族,当它终于奋起砸碎自己身上的锁链时,难

道你能说这是软弱吗?一个人家宅失火,他大惊之下鼓足力气,轻易地搬开了他头脑冷静时

几乎不可能挪动的重物;一个人受到侮辱时,一怒之下竟同六个对手较量起来,并将他们一

一制服,能说这样的人是软弱吗?还有,我的好友,既然拚命便是强大的力量,为什么绷得

紧便该成为其反面呢?”——阿尔贝特凝视着我,说:“请别见怪,你举的这些例子,在我

看来和我们讨论的事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这可能,”我说,“别人常责备我,说我

的联想方法近乎荒谬。那么就让我们来看一看,我们是否能以另一种方式,设想一个决意摆

脱生活担子的人——这种担子在通常情况下是愉快的——是什么样的心境。我们只有具有共

同的感受,才有资格来谈论一件事。”

“人的天性都有其局限:它可以经受欢乐、悲伤、痛苦到一定的限度,一旦超过这个限

度,他就将毁灭。”我继续说,“这里的问题并不在于他是软弱还是坚强,而在于他能不能

经受得住自己痛苦的限度,无论是在道义上或肉体上。我认为,把一个自杀者说成是懦夫,

正如把一个死于恶性热病的人称为胆小鬼一样,都是不合适的,这两种说法同样是离奇

的。”“谬论,简直是谬论!”阿尔贝特嚷道。——“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荒谬,”我说。

“你得承认,如果人的机体受到疾病的侵袭,使他的精力一部分被耗蚀,一部分失去了作

用,再也不能痊愈,无论怎么治也无法恢复生命的正常运转,这种病我们称之为绝症。

“好吧,亲爱的,让我们把这个比喻用于精神上吧,请看一看人在狭隘的天地里,各种

印象对他起着什么作用,是怎么确定他的思想的,直至最终不断增长的激情是如何夺去他冷

静的思考力,以致使他毁灭的。

“沉着而有理智的人虽然对这位不幸者的处境一目了然,虽然也劝说他,但都是徒劳

的!这正如一个健康人站在病人床前,却一点儿也不能把自己的精力输送给病人一样。”

阿尔贝特觉得这些话说得太笼统。于是我便提起一位不久前淹死在水里的姑娘,又把她

的故事给他重讲了一遍:“这是一位年轻的好姑娘,是在狭小的家庭圈子里长大的,每星期

干些家务活,到了星期天就穿上一套逐步添置的盛装同几个情况与她相似的姑娘一起到郊外

去散散步,也许逢年过节还跳跳舞,再就是同女邻居兴致勃勃地聊上一阵,说说某次吵嘴的

起因啦,谁散布谁的流言蜚语啦,等等,除此之外就谈不上别的娱乐了。——她火热的天性

后来感觉到了某些内心的需求,男人的谄媚奉承更增加了这种需求;以前的快乐已经渐渐变

得平淡无味了,最后她终于遇到了一个人,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感情不可抗拒地把她吸引到他

的身边,于是她便把一切希望统统寄托在此人身上,忘掉了周围的世界,除他之外,除他一

人之外,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着,她心里只想着他,只想着他一

个人。空洞的消遣虽可满足变化无常的虚荣心,但她不为其所左右,一心径直追求自己的目

标,她要成为他的人,她要在永恒的比翼连理中寻找她所缺少的一切幸福,享受她所渴望的

种种欢乐。频频许下的山盟海誓,给她吃了定心丸,使她确信自己的希望绝不会落空;大胆

的爱抚更增添了她的欲求。这一切都充塞着她的心灵;她浮荡在恍惚的神思中,沉浸在对于

欢乐的预感中,她兴奋到了极点,终于伸出双臂,要将自己的全部心愿搂住。——可是,她

最爱的人却将她抛弃。——她惊呆了,神志麻木了,站在那里,面对万丈深渊;她周围是一

片黑暗,没有希望,没有安慰,没有感觉,因为是他——在他身上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是他将她遗弃的呀!她看不见面前广阔的世界,看不到许许多多可以为她弥补这个损失

的人,她感到形单影只,感到被世界遗弃了。——她被内心可怕的痛苦盲目地逼上了绝路,

于是便纵身往下一跳,以便在环抱着周围一切的死亡中来消除自己的一切痛苦。——你看,

阿尔贝特,这便是某些人的故事!请告诉我,这难道不是一种病例吗?在这混乱而矛盾的力

的迷津中,天性找不到出路,人就唯有一死了之。

“让这帮袖手旁观、专说风凉话的人遭殃吧!他们可能会说:‘傻丫头!要是她等一

等,要是让时间来医治,那么绝望就会被排除,就会有另一个人来安慰她。’——这正好像

有人说:‘这傻瓜,竟会死于热病!要是他等到体力恢复,体液好转,血液骚动平静下来

了,那一切就会好起来,他兴许会一直活到今天呐!’”

阿尔贝特还觉得这个比喻不够明白具体,又提出一些异议,如,说我讲的只是一位单纯

的姑娘,倘若是个有理智的男人,又不那么狭隘,涉世也较深,那怎么也要原谅他呢,对于

这一点他不理解。——“我的朋友,”我大声嚷道,“人总归是人,当一个人激情澎湃,而

又受到人性局限的逼迫时,他即使有的那点儿理智也很少能起作用,或者根本就起不了作

用。更何况——下次再谈吧……”说着,我便拿起我的帽子。哦,我的心里感慨万千——我

和阿尔贝特分开了,互相并没有能够理解。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要理解另一个人是多么不容

易呀!

八月十五日  

确实,世界上人最需要的东西莫过于爱情。我感觉到,绿蒂不愿失去我,而这帮孩子更

是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我每天一早就去他们那儿。今天我去了,去为绿蒂的钢琴校音,但

这事今天没能办成,因为孩子们缠着我,要我给他们讲故事,甚至绿蒂也让我满足孩子们的

心愿。我给他们把晚餐面包切好,他们从我手中接面包就像是从绿蒂手里拿到的一样,个个

都非常高兴。我给他们讲了那位由一双神奇的手送饭来吃的公主的故事。我由此学到了很多

东西,这一点请你相信。我真感到惊讶,这个故事竟给他们留下了这么深的印象。因为我在

讲的过程中往往添油加醋,第二次讲的时候上次编造的情节就给忘了,这时孩子们立刻就会

说,这和上次讲的不一样,所以我现在正练习以抑扬顿挫的唱歌的音调毫不走样地一气儿就

把故事背诵下来。我从中领会到,一位作家如果他的书再版时将故事作了修改,改了以后即

使艺术上好多了,那还是必然会损害他的作品的。我们总是愿意接受第一个印象,人生来就

是这样,最最荒诞不经的事你也可以使他信以为真,并且立即记得牢牢的,谁要想重新把它

推翻或者抹掉,谁就是在自找麻烦!

八月十八日  

对于生意盎然的大自然,我心里充满了温馨之情。这种感情曾给我倾注过无数的欢乐,

使周围世界变成了我的伊甸园,可如今我却成了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专给别人制造痛苦的

人,成了一个折磨人的精灵,无处不在将我追逐。以前我从岩石上纵览河对岸山丘间的丰饶

的谷地,看到周围一派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景象;我看到那些山峦从山脚到峰顶都生长着

高大、茂密的树木,那些千姿百态、蜿蜒曲折的山谷都遮掩在可爱的林木的绿荫之中,河水

从嗫嚅细语的芦苇间缓缓流去,柔和的晚风轻轻吹拂,片片可爱的白云从天际飘浮而来,在

河里投下自己的倒影;我听到小鸟在四处啼鸣,使树林里充满勃勃生机,千百万只蚊蚋在夕

阳最后一抹红色的余晖中大胆地翩翩而舞,落日最后颤颤的一瞥把唧唧鸣叫的蟋蟀从草丛中

解放出来了,我周围一片嗡嗡嘤嘤之声,使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地上,一片片苔藓从我站立的

坚硬的岩石上夺取养分,生长在下面贫瘠的沙丘上的、枝干互缠的簇簇灌木为我开启了大自

然内部炽烈而神圣的生命:这一切我都摄入自己温暖的心中,处在丰富多采、森罗万象的大

自然之中,我觉得自己也飘然欲仙了,无穷世界的种种壮丽形态都栩栩如生地在我心灵中跃

动。巍峨的群山将我环抱,我面前是一个个深谷,道道瀑布飞泻而下,我脚下条条河水哗哗

而流,树林和山峦也鸣声作响;我看见各种不可解释的力量在地球深处相互作用,彼此影

响;在大地之上,天空之下繁衍着千姿百态的生物,而每种生物又呈现出形形色色、千差万

别的形态;还有人,他们家家住在小屋里,定居在一起,好共同来保护自己的安全,并以为

他们是这广阔世界的主宰!可怜的傻瓜!你把一切都看得如此微不足道,因为你自己就那么

渺小。——从无法攀登的高山,越过人迹未至的荒漠,到无人知晓的海洋的尽头,永恒的造

物主的精神无处不在飘荡,并为每颗能够听到他声音的有生命的细尘末灰感到高兴。——

啊,那时我常常渴望借助从我头顶飞过的仙鹤的翅膀,把我带往茫茫大海之滨,从这位无穷

无尽者那只泡沫翻腾的酒杯中喝饮那激荡的生命之欢乐,只要片刻时光,让我胸中被限制的

力感受一下那位在自身生出万物、通过自身造出万物来的造物者的一滴幸福。

兄弟呀,只有想起那些时光,我心里才会欢畅。我想竭力去重新唤起、重新言说那些无

以言说的感情。单就此事本身便将我的灵魂提升到超出了自己的高度,随之我也加倍感觉到

自己目前处境之可怕。

在我灵魂之前仿佛拉开了一幅幕布,无穷无尽的生活之舞台在我面前变成了永远开启着

的坟墓之深渊。一切都是转瞬即逝,一切都倏忽而过,生命力很难长久保持,啊,它将被卷

进激流,被波涛吞没;并在岩石上撞得粉碎,这个时候你能说“这是永恒的”吗?没有一个

瞬间不在耗损你和你周围亲人的生命,没有一个瞬间你不是破坏者,也不得不是破坏者;一

次最最普通的散步就要葬送千百只可怜的小虫子的生命,一蹴脚就会毁掉蚂蚁辛辛苦苦营造

的房舍,把一个小世界踩为一座羞辱的坟墓。啊,触动我的不是世界上罕见的大灾难,不是

冲毁你们村庄的洪水,不是吞噬你们城市的地震;伤害我心灵的是隐藏在大自然中的耗损

力,它所造就的一切无一不在摧毁它的邻居,无一不在摧毁它自己。想到这些我便心惊胆

颤,步履踉跄。围绕我的是天和地,以及它的织造力,我所看到的唯有永远在吞噬、永远在

反刍的庞然大物。

八月二十一日  

捉弄了我,仿佛我在草地上坐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印上千百个吻,随后我在床上找她

时,又是海底捞月。唉,我在半睡半醒中昏昏聩聩地向她摸索,摸了一阵就完全清醒了。—

—一股泪流从我压抑的心中迸涌而出,面对昏暗的前程,我绝望地哭了。

八月二十二日  

真是不幸,威廉,我有充沛的活力,却偏偏无所事事,闲得发慌,我不能游手好闲,却

也什么都干不了。我没有了想象力,失去了对大自然的感觉,书籍令我讨厌。倘若我们失去

了自我,也就失去了一切。我向你发誓,有时我希望当一名短工,只是为了每天早晨醒来

时,对来到的一天有所期待,有所渴求和希望。我常常羡慕阿尔贝特,看到他埋头在文件堆

里,心里就思忖,要是我处在他的位置上,该有多好!好几次我曾想要给你和部长写信,在

公使馆里谋个职位。你曾很有把握地说过,公使馆不会拒绝我。我自己也相信这一点。长时

间以来部长一直很喜欢我,早就劝我找点事做;有个把小时,我也真想要这么办。可是后来

我再一琢磨,便想起了那则马的寓言。这匹马对自由感到厌烦了,便让人加上鞍子,套上辔

头,结果差点儿让人骑垮。——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亲爱的朋友,我心里要求改变现状

的渴望,不也许正是一种内心里颇不愉快的厌烦,那种处处对我紧跟不放的厌烦吗?

八月二十八日  

尔贝特的一个小包裹。打开包裹,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即刻映入我的眼帘。我与绿蒂初次相

识时,她胸襟上就结着这个蝴蝶结,自那以后,我曾求过她多次,让她把蝴蝶结送我。包里

还有两册十二开本的小书——韦特施泰因版的荷马袖珍本。这个版本是我早就想要的,免得

散步时总带着我那本埃内斯蒂版的大厚本。看,没等我开口他们就满足了我的愿望,他们善

察人意,总是想方设法送给我一些我所喜爱的小礼品,以表达他们的友情。这些小礼品要比

那些光彩夺目的礼物珍贵一千倍,那种耀眼的礼物是馈赠者用来侮辱我们,以满足他们自己

的虚荣心的。我千百次地吻着蝴蝶结,每次呼吸都将种种幸福的回忆啜入心田,于是我便沉

浸在幸福的日子里。这样的日子只有不多几天,现在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威廉呀!事情就是

这样,我不抱怨,生命之花只不过是幻象!多少花朵凋谢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结了果的

寥寥无几,而果实能成熟的就更是稀少!不过,世上的果实还是足够的;可是,我的兄弟

呀,对于这些熟果难道我们可以不加理会,可以瞧不起,可以不去享受而任其烂掉吗?

再见!这里的夏天很美;我常常坐在绿蒂的果园里的果树上,手里拿着摘果长杆,把树

梢上的梨子采下来。她则站在树下,取下我从长杆上递给她的梨。

八月三十日  

怎么办?除了为她,我已不再祷告别的;除了她的倩影,我想象中已无别的形象,周围世界

上的东西,只有同她有关的我才看得见。这也给了我一些幸福的时刻——直到我不得不同她

分离!唉,威廉,我的心为何常将我困扰!——我坐在她身边,坐上两小时、三小时,欣赏

着她的身姿,她的风度,她的谈吐,于是渐渐地我所有的感官都紧张到极点,我眼前一片昏

暗,我几乎什么也听不到了,我的咽喉像是被暗杀者卡住了,我的心在狂跳,想要让压抑的

感官得到发泄,结果反而使其更加紊乱。——威廉呀,我往往不明白,我到底是不是在世

上!要不是有时我抑郁的心情有所减轻,要不是绿蒂给了我一点可怜的安慰,允许我伏在她

的手上痛哭,吐一吐我心中的积郁,那我必然得走开,必须跑出去,远远地到原野中去四处

游荡,那末,攀登陡峭的山峰,在无路可行的森林里走出一条路来,让灌木丛刮破我的衣

服,让荆棘刺破我的肌肤,这便将是我的乐趣!这样,我心里就会好受一些!但也不过是

“一些”而已!有时,我感到又累又渴,就在途中躺一躺,有时在深夜,一轮满月在天空高

挂,我在寂寞的森林里坐在一棵弯曲的树上,使磨破的脚掌减轻些许痛楚,在影影绰绰的月

色中,乏人的寂静将我送入梦乡!唉,威廉,一间修道士寂寞的陋室,一件粗羊毛织的长袍

和一根荆条腰带便是我的灵魂的清凉剂。再见!除了坟墓,我看不到这痛苦会有尽头。

九月三日  

我不得不走了!感谢你,威廉,感谢你坚定了我动摇不定的决心。两星期来我在反复考虑离开她的问题。我必须走了。她又进城到女友家去了。而阿尔贝特——而我——我非走不

可了!

九月十日  

不能飞来抱住你的脖子,好好哭一场,来表达我狂喜的心情,倾吐冲击我心灵的感情。我坐

在这儿,张着大嘴喘气,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等待黎明的来临。我定的马将在日出时启

程。

啊,她现在睡得正稳,不会想到,她永远不会再见到我了。我是咬着牙离开她的,我够

坚强的,同她谈了两个小时,就是没有泄露自己的计划。上帝,这是一次什么样的谈话呀!

阿尔贝特答应我,吃完晚饭马上就同绿蒂一起到花园里来。我站在栗树下的坡台上,最后一

次目送夕阳抹过可爱的山谷和缓缓的河流,沉入天边。过去我常常同她一起站在这里,也是

欣赏这幕壮丽的景象,而现在——我在这条我十分喜爱的林荫道上徘徊;还在我认识绿蒂之

前,这里就有一种神秘而亲切的吸引力,使我驻足不前;我们相识之初,当我们发现彼此都

偏爱这小块地方时,我们是多么高兴呀!这地方真是我见过的一件最富浪漫情调的艺术瑰

宝。

只有到了栗树之间,你才会有宽阔的视野。——啊,我记得,我想我已多次在信里向你

说起过,高大的山毛榉形成两道树墙,一片观赏丛林与之相连,林荫道因此变得更加幽暗,

末了在它的尽头形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寂静索寞,令人竦然。我还记得,一天正午,

当我第一次走进里边时,心里感到非常亲切;当时我隐隐约约地预感到,在这方天地里,我

将会饱尝幸福和痛苦的滋味。

我沉浸在离别的惆怅和再次见面的欢愉中,思绪万千。大约等了半小时,就听到他们往

坡台上走来了。我便跑着迎了下去,怀着战栗的心情握住她的手亲吻。我们登上坡台时,月

亮正从郁郁葱葱的山岗后面升上来。我们漫无边际地闲聊,不觉已走近了黑黝黝的凉亭。绿

蒂走进去,坐了下来,阿尔贝特挨她而坐,我也坐在她身边;可是,我心情不安,难以久

坐,我便站起身来,在她面前来回走了一阵,又重新坐下。这处境真让人发怵。这时月光映

照在山毛榉墙尽头的整个坡台上,她让我们注意欣赏月光的魅力:这景色真美,因为我们四

周围都笼罩在朦胧的幽暗之中,因此那月光辉映之处就越发显得绚丽夺目。我们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先开始说:“我每次在月光下散步总会想起故世的亲人,死亡、未来等问题总会

袭上我的心头。我们都是要死的!”她接着又说,声音里充满壮美的感情:“可是,维特,

我们死后还会重逢吗?会重新认得出来吗?您怎么想?您怎么说?”

“绿蒂,”我说,同时把手伸给她,眼里滚着泪水,“我们会再见的!会在这里或别处

再见的!”——我说不下去了。——威廉呀,此刻我心里正充满了离愁别绪,她偏偏又非问

这些!

“故世的亲人是否知道,是否感觉得到,我们幸福的时候总是怀着温馨的爱追念他们

呢?”她继续说下去道:“哦!当静静的夜晚坐在妈妈的孩子中间,坐在我的弟妹中间,他

们围着我,就像当年围着妈妈一样,每当这时,母亲的身影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我含着思

慕的眼泪仰望天空,但愿她能往屋里看上一眼,看看我是如何遵守在她临终时向她许下的这

个诺言的:当她的孩子的妈妈。我深情地呼喊:‘倘若他们觉得,我对他们的关心不及你对

他们那么周到,那就请你原谅我,最最亲爱的妈妈!哦,我一定做我力所能及的一切,给他

们穿好吃好,还有,比这些更重要的是,给他们关怀和爱。你看,我们相处得多么和睦,亲

爱的圣洁的妈妈!你一定会怀着最热烈的感激之情赞美上帝,赞美你含着最后的痛苦的泪水

祈求他保佑你的孩子的主。’”——

她说了这番话!哦!威廉,谁又能把她说的话重复一遍!冷冰冰的、死的文字怎能描画

出这美妙的精神之花!阿尔贝特温柔地插话说:“您太激动了,亲爱的绿蒂!我知道,您心

里总在想着这些事,但是,我求您……”——“哦,阿尔贝特,”她说,“我知道,你不会

忘记那些夜晚,每当爸爸出门去了,我们把孩子都送上了床,这时我们就一起坐在那张小圆

桌旁。你常常拿着本好书,但是你很少能读下去。——同这颗美丽的灵魂交流不是比什么事

都重要吗?我那美丽、温柔、活泼、勤劳的母亲呀!我常常跪在床上,眼含泪水向上帝祈

求:让我也像妈妈一样。我的眼泪上帝是知道的。”

“绿蒂!”我一面喊,一面跪倒在她跟前,拿起她的手,让它浸在我的热泪之中,“绿

蒂!上帝会赐福给你,你妈妈的灵魂也会保佑你!”——“您要是认识她该多好,”她一边

说,一边握住我的手,“她是值得您认识的!”听了这话,我差点儿晕了。还从来没有人以

如此崇高、如此敬佩的话称赞过我呢。她接着又说:“妈妈去世时正当锦瑟年华,最小的儿

子还不满六个月!她得病时间不长,死的时候很平静,也很安详,只是心疼孩子,特别是最

小的孩子。临去时她对我说:‘把他们都叫上来!’我把他们领进房里,几个小的还不懂

事,大的则不知所措,大家都在病床四周站着,妈妈举起双手为他们祈祷,挨个吻了他们,

就让他们出去。这时她对我说:‘当他们的妈妈吧!’——我把手伸给她,向她作了保证。

——‘你答应的事,担子可不轻呀,我的女儿!’她说,‘要有母亲的心,母亲的眼睛。我

常从你感激的眼泪中看出,你体会到了当母亲的分量。对弟妹你要有母亲的慈爱,对父亲你

要有妻子的忠诚和顺从。你会给他安慰的。’接着她问起父亲。父亲为了不让我们看到他揪

心裂肺的悲痛,走出去了,作为丈夫,他已经乱了方寸。

“阿尔贝特,当时你也在房里。她听见有人走动,便问是谁,并要你到她跟前去。她以

欣慰和安详的目光注视着你和我,相信我们是幸福的,我们两人在一起是幸福的……”——

阿尔贝特一下搂住她的脖子,一边吻她一边大声说道:“我们是幸福的!将来也会是幸福

的!”——冷静的阿尔贝特完全失去了自制力,我自己也是百感交集,惘然若失。

“维特,”她接着又说,“这样一位女性,竟要让她谢世而去!上帝呀!有时我想,当

生活中最爱的人让人抬走的时候,最感到伤心的是孩子,很久以后他们还在抱怨穿黑衣服的

人抬走了妈妈!”

她站了起来。我也清醒了,感动之极,继续坐着,握着她的手。——“我们走吧,”她

说,“已经很晚了。”——她想把手缩回去,但我却把它握得更紧。——“我们会再见

的,”我大声说道,“我们会重聚的,无论变成什么模样,我们互相都会认出来的。我走

了,”我接下去又说,“我是心甘情愿地走的,可是,要我说出‘永远’两个字,我却经受

不了。再见了,绿蒂!再见了,阿尔贝特!我们会再见的。”——“我想是明天。”她戏谑

地说——明天,它意味着什么啊!唉,她从我手里抽回她的手时,她还全然不知呢。——他

们朝林荫道走去,我站着,目送他们在月光中离去。我扑倒在地,放声大哭,随后又一跃而

起,奔上坡台,还看得见下面高大的菩提树的阴影里,她白色的衣裙闪烁着朝花园大门走

去,我伸出双臂,这时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十月二十日  

昨天我们到了这里。公使身体不舒服,要在家里休息几天。他要是对人不怎么厉害,那

一切都会好的。我发觉,我发觉,命运给了我严峻的考验。我要鼓起勇气!心情愉快什么都

可以承受得住!心情愉快?这话竟出于我的笔下,真让我好笑。哦,只要稍为愉快一点,我

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什么!别人有了一点儿精力和才能便在我面前自鸣得意、播唇弄

舌了,我干吗要怀疑自己的才能和禀赋?仁慈的上帝,我这一切都是你赐予的,你为什么不

留下一半,另给我以自信和满足呢?

要有耐心!有耐心!情况会好转的。我要对你说,亲爱的朋友,你的话是对的。自从我

每天到老百姓中间去转转,看看他们在干些什么,是怎么忙活的,我对自己就满意多了。确

实,我们天生就是如此,总要拿别人同自己相比,拿自己同别人相比,在相互比较中就显出

了幸福和痛苦,所以,最大的危险莫过于孤独寂寞了。我们的想象力受到天性的激发,又受

到诗歌中奇妙的幻象的熏陶,往往臆造出一系列高大的人物形象来,而我们自己是最低下

的,似乎除了我们自己,一切都美好无比,别人都比自己完美。这种想法是十分自然的。我

们常常感到自己缺少某些东西,并觉得别人所具有的,正是我们身上所缺少的,此外我们还

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统统给了别人,还赋予他们某种理想的怡然自得的情绪。于是,幸运

者便完美无缺了,实际上他只是我们自己臆造的产儿。反之,如果我们竭尽自己虚弱和疲惫

之力,一个劲地勇往直前,那么我们往往便会发现,尽管我们步履蹒跚,而且逆风而行,却

比那扬帆使桨的人走得更远——而且——如果能同别人并驾齐驱或者甚至超而过之,就会真

正感觉到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开始十分勉强地适应此地的生活了。最妙的是,这里有许多事情可做;此外,各式各

样的人,形形色色的新形象在我的心灵之前展示了一场多姿多采的戏剧。我认识了C伯爵,

他是个思想开明,又很有抱负的人,令我对他的敬重与日俱增;他见多识广,所以对人并不

冷淡;同他的交往中他表现出极重友情、富有爱心。他很关心我,有次我到他府上去办一件

公事,一经交谈,他便发现我们彼此十分投机,他可以同我畅怀叙谈,而这一点他并不是同

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他对我推心置腹,举止坦率,我怎么赞誉也不为过。能见到一颗伟大的

心灵,一个对人敞开胸怀、以诚相待的人,真是人世间温馨的乐事。

十二月二十四日  

公使真让我烦死了,这是我预料到的。他是个拘泥刻板、仔细精确到极点的笨蛋,世上

无人能出其右;此公一板一眼,唠唠叨叨,像个老婆子;他从来没有满意自己的时候,因此

对谁都看不顺眼。我办事喜欢干脆利索,是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却会在把文稿退给我的时候

说:“满不错,但请再看看,总是可以找出更好的字和更合适的小品词来的。”——真要把

我气疯了。少用一个“和”,省掉一个连接词都是不允许的,有时我不经意用了几个倒装

句,而他则是所有倒装句的死敌;如果复合长句没有按照传统的节奏来写,那他根本就看不

懂。要同这么一个人打交道,真是一种痛苦。

冯·C伯爵的信任是我得到的唯一安慰。最近他极其坦率地对我说,他对我的这位公使

慢慢腾腾、瞻前顾后的作风很不满意。“这种人不仅自找麻烦,也给别人添麻烦。可是,”

他说,“可是我们又只好去适应,就像是必须翻过一座大山的旅行者;当然,如果没有这座

山,走起来就舒服得多,路程也短得多;现在既然有这座山,那就得翻越过去!”——我的

上司大概也觉察到伯爵比他更赏识我,因而耿耿于怀,便抓住一切机会,在我面前大讲伯爵

的坏话。我当然要加以反驳,这样一来,事情只会更糟。昨天他简直把我惹火了,因为他的

一番话把我也捎了进去:说起办事嘛,伯爵倒是轻车熟路的,还相当不错,笔头子也好,可

就是跟所有爱好文艺的人一样,缺少扎实的学识。说到这里,他脸上显露的那副神色仿佛在

问:“感到刺着你了吗?”但是,这对我不起作用;对于居然会这样想、会采取这种态度的

人,我根本就瞧不起。我毫不让步,并以相当激烈的言辞进行反击。我说,无论是在人品还

是学识方面,伯爵都是一位不得不让人尊敬的人。“在我认识的人中,”我说,“还没有谁

能像伯爵那样,善于拓宽自己的才智,并把它用来研究各种各样的具体问题,又能把日常事

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我这些话对于他这个狭隘的头脑来说,简直是对牛弹琴,为了不

继续为这些愚蠢的废话再咽下一把怒火,我便告辞了。

这一切全怪你们,是你们喋喋不休地让我套上这副枷锁的,而且还给我大念什么要有所

“作为”的经。作为!倘若种土豆和驾车进城出售谷物的农民不比我更有作为,那我就甘愿

在这条锁住我的奴隶船上再服十年苦役。

聚集在此地的那些令人讨厌的人,表面的光彩掩盖着他们的精神贫乏和空虚无聊!为了

追逐等级地位,他们互相警觉,彼此提防,人人都想捷足先登;这种最可悲、最可怜的yu望

竟是赤裸裸的,一丝不挂。比如此地有个女人,逢人便大讲她的贵族头衔和地产,以至于每

个陌生人都必然会想:这是个傻子,以为有了点门第和地产便了不起了。——但是更恼人的

是,该女人正是此地邻近地方一位文书的女儿。——我真不懂,你看,一个人如此鲜廉寡

耻,那还有什么意思。亲爱的朋友,我日益清楚地觉察到,以己之心去度他人之腹是多么愚

蠢。我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心情又是如此激荡,——唉,我乐得让别人走他们自己的路,

只要他们也能让我走我的路。

最令我气恼的,便是市民阶层的可悲的处境。虽然我同大家一样非常清楚,等级差别是

必要的,它也给了我自己不少好处,只是它不要挡着我的路,妨碍我去享受人世间尚存的一

点快乐和一丝幸福。最近,我散步时认识了一位冯·B小姐,她是位可爱的姑娘,在呆板的

生活环境中仍保持着许多自然的天性。我们谈得很投契,分别时我请她允许我到她家去看

她。她非常大方地答应了,我几乎等不及约好去她那儿的那一刻了。她不是本地人,住在这

里的姑妈家。老太太的长相我不喜欢,但对她十分尊敬,我多半是跟她交谈,不到半小时,

我基本上了解了她的情况,后来B小姐自己也跟我谈了:亲爱的姑妈这么大年纪了仍是一贫

如洗,既无与其身份相称的产业,也无才智,除了祖先的荣耀并无别的依托,除了仰仗门第

的隆荫外并无别的庇护,除了从楼上俯视下面市民的脑袋之外并无其他乐趣。据说她年轻时

很漂亮,生活逍遥自在,像只翩跹而舞的蝴蝶,起初以她的执拗任性折磨了许多可怜的小伙

子;到了中年就纡尊降贵,屈就了一位俯首帖耳的老军官。他以此代价和殷实的生活同她一

起共度艰辛的暮年,后来便先去了极乐世界。她现在形单影只,晚景如斯,要不是她侄女如

此可爱,谁还去理睬这位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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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二年一月八日  

的就是宴席上自己的坐位能不断往前挪!这倒并非他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不,工作多得成

堆成堆的,正因为他们都热衷于种种伤脑筋的琐事,才耽误了去办重要的事。上星期乘雪橇

出游时就发生了一场争吵,真是扫兴。

这帮傻瓜,他们看不到,位置其实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坐首席的很少是第一号角色!正

如有多少国王是通过他们的大臣来统治的,多少大臣又是通过他们的秘书来统治的!谁是第

一号人物呢?窃以为是那个眼光过人、又拥有很大权力或工于心计、能把别人的力量和热情

用来实现自己计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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